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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书馆与月季园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19-11-08 09:38)
文章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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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我很清楚地记得,一个半月前2栋301的王主任到我门上发传单,说是最近有成群的野猫出入,几天后居委会要统一绞杀,没必要焦虑。白衬衣挂在月季刺上,等她挣脱了上台阶来,钢丝一样的卷灰发扫过齐脸高的骨朵儿,像从墓碑下爬上来的尸骨,被活物割破了最后的肉屑,她将抽了丝的袖口卷了边,干脆地接过粉色的月季。
  “多好!”说着将月季的刺逐一拔去,“多好,多可爱!你一个人,太太在外……修养得可还好啊?你家一个月季园,惠及了整个小区……招人喜欢!有些情况还是要及时沟通的,不晓得谁老在小区喂食,招来的野猫越来越多,吃了你的不算,剩下骨头、残渣、屎尿,还往你的地盘躺住不动……”
  萎缩了肌肉的四肢在她裤管、袖口中空荡地晃,提拉着她的灰脑袋淹没在月季的花海中,又像扫墓的下了坟山。
  2栋301的王主任是个很有用的人。很有用的人一般和具体的时间、地点、职业、职位关系紧密。回头她说了一句,“不过啊,这猫,习惯了人来喂,倒也好杀。”两个深邃的眼眶似点了鬼火,她的身影倒逐渐模糊,被路徑拐角的绿柳剪碎了大半。
  之前见她摘下遮阳草帽掀起门帘时我就在想一件事,甚至没留意她竟踩着鞋进到屋中,好在并不碍事,在那之后我做了一次大的清洗。这事跨度上有些大,我就给大家说说。权当是个梦。
  我是N大图书馆管理员,一般您见不着我,加之总见不着光我又比较白。我也不像您身边出版社编辑、写书搞活动策划的,倒不是因为这类人多言妄论,而是因为我节省行动,身心比较健康。最反常的可能是我不太喜欢书,这是三年前种下的果,三年前出了件事(之后如果记得我会说清楚)我突然耳鸣,这不是医生的诊断,我对自己的身体熟悉到有清醒的认知,那种低声又不断的嗡鸣一般在午后出现,过了午后消失。所以并不影响生活,但它影响我工作。我工作的地方把书看得比人重,所有书摆在高人半身的高架直通天花板,越在高处的越让学生崇拜,他们高高地拿起,低着身查阅、下着“批文”。安静中书有了声音,火星一般爬到天花板抓耳挠腮一番,喧嚣得要把图书馆烧掉。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夜晚,我浑身不断冒出的冷汗像要救火一般,反倒弄污了书籍。好在我家中已无书籍。
  说起我家,那是老式集资房一楼靠近洒水巷的一间屋。洒水巷,顾名思义,三十年来天天早晨五点经洒水车浇透。屋口拾级而下淹没在大片月季里,月季有黄有粉有白粉相间,邻居或者路人见了也惊叹一番。为了让月季园也成“集资”物,我准备好一把剪刀挂在门把,谁若喜欢,我积极地送上,月季盛开的时节,小区内家家户户几乎都有我的月季。外人眼中这个“月季园”小区老得已经露了馅,如同花径间遗弃的沙发,却被统一的月季隔出距离,觉得疏离。

图书馆与月季园 朱清之

  有一次出了意外。仍然是午后,那天淅沥沥下着雨,我刚好睡醒。瞧着模糊的玻璃窗觉出自己孤单,再细看,并非我看走眼,花间的确有一人影,在模糊雨帘中晃,但不是我想见的熟悉身影。待我走到台阶前,一长发男青年抬着相机将白色台阶、雨靴、似乎还沾着热乎劲的毛线袜和花海的一角照进去,起身时将电脑包往后一甩,扫荡了大丛盛开的月季。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的样子,台阶上又只剩我一人,瞧着手在滴血,才发现原来自己光着脚,急忙进了屋把门关上。那血属于逃跑的闯入者。从他手中夺过的相机和包中掉落的电脑看,这是个爱好摄影的诗人,常年混迹于某阅读平台,我甚至曾经受益于他推荐的书单。
  我要说的事与这不无关系。那之后,我遇见了女大学生。当一切似乎平息后,午后我仍然耳鸣,但不再有惆怅的情绪。那位女大学生治愈了我,也就是我刚才说的,孤单。
  那天女大学生走向我,看似不经意。我一下子记住了她那张平凡的脸,薄皮圆脸单眼皮,左腿瘸。瘸腿拖累了她的视力,双眼呆滞得十分醒目。人总被缺陷标记。我把挣脱缺陷的努力统一称作困惑。
  她抱回的书高至鼻尖,压得她左腿拖在地上发出啪啪声,远了看像只直立的蛤蟆抱了块儿巨石,近了看活像驮了只附身的鬼,刷欠款时她掏出的校园卡竟嘀嗒往下落油汤,再看她衣裳,除了大块草渍和脸上绒毛尖上的汗珠,还算干燥,这就更奇怪了。
  “您听见吗,我刚才连呼吸都有回音,这图书馆得有多大啊。每天进进出出得多少人?哦,我瞧见了,那有个滚动屏幕来着,3000,3005……”她开口说话原来是这样的,听着她用声音而非文字表达时,我既熟悉又别扭。
  使得我接话的语气有些迟疑,“这图书馆内学生座位4566,教师阅览区座位680。”将她归还的15本书放到推车上一看,最上一本是麦卡勒斯的《金色眼睛的映像》,下一本日文书《关于云》……
  “我在这儿吹吹冷气。”她把腰抵在服务台上,背对着我,又说:“您说这图书馆到底糟在哪儿呢?我觉着一股浑身不自在的晦气。”
  “你该试着挪个位置,你正对着冷气。不介意的话,还真得麻烦挪一下位置,我得把这些书放回书架。”
  她没动,说话声像从她浑身的毛孔吹出的一团冷气,“瞧您神色,管理员是个力气活?果然多了规则麻烦得多,当初我拿的时候可没过脑。这么说我倒像那只没头的鸡,嗯,像那只鸡,不知道您晓得不晓得?有只鸡啊,听说斩了头活了一年多……一年多……”
  她永远不会知道她这话说得多么正确,“一年多已经太久……有时候说不清,你瞧,这两本书刚好同在气象书籍区,即便当时你没过脑子,”我离她便近了些,“偶然吧,事后看又像计划好的,你说计划吧,有些事,你说巧不巧。”闻到她身上发出一股恶臭,看向她装卡的裤包,完好的裤包除外,整条裤腿裂作碎布条,有的牢牢粘在她十公分长的血口子上。我这才明白她脸上毛孔不断渗出的汗。
  这时候,擅于隐藏思想的何女士关切地看了女学生一眼,回到我身边的座位时,随手从精致的小皮包内拿出微小的一粒止痛药,走回女学生面前递了过去,再落座与身旁两位同事耳语了几句,再打开墨绿的皮包,涂了护手霜,擦了手把墨镜戴上,一一打过招呼后,踩着打扣小黑鞋在我面前一旋转,小碎步地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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