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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递老陆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19-11-08 09:38)
文章正文
  今年又是大热年,南方湿热的空气像蒙了一层猪油,油滑中带着油腻。温润的水珠弥漫在被太阳笼罩得密不透风的世界里,落在皮肤上凝固成有着油面的汗珠。中午的阳光刺目带着知了的叫声,推开窗户,家里和屋外一样闷热潮湿,浑身有一层脱不下来的皮。老陆三轮车的声响,响透了墙面和湿润的空气传到听觉神经,他已经到楼下了。
  老陆负责我们这个片区的投递工作。他不管刮风、下雨、下雪,还是大伏天,都起早摸黑,他一天不落的工作着。三轮车是那种敞篷式,有个小雨篷,没有全封闭。每次上车,他都要踮着脚尖,蹒跚地爬上去。下车需要一个手支撑,一只脚先着地,屁股歪着。好在三轮车是四平八稳的,不用担心会翻车。
  你会好奇,上车下车至于这么费劲吗?至于,因为他是个侏儒,身高不到一米二。
  太阳如辣椒一样辣着你,皮肤快要被烧焦了,黑中带着紫红,老陆短袖口露出一小段白。才知道那不是天然的黑,是被太阳灼黑的。大热天里,老陆还是穿着他百年不变的迷彩裤,腿短,裤子的卷边一层一层地叠卷上去,脚上穿着解放胶鞋。老陆有点罗圈腿,内八字。走起路来,屁股一扭一扭的,有点像怀孕的蚂蚁走路。步子不大,屁股左右左右的摇摆。老陆的眼睛很大,铜铃般大小。头上喜欢带着一个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解放军帽子,没有五角星的那种,这种帽子不太遮阳,但老陆喜欢这打扮。
  “老陆,今天快递能走吧?”
  “能走能走,你就放心吧。要不你加我一个微信?万一以后打不通我的电话,就给我微信留言,或者微信下单。”
  “好的!老陆,我来扫你吧!”我平时最不喜欢加人微信了。
  “好的。你以后直接在微信下单,我来教你。”
  老陆的微信号叫“成年老酒”,他真的叫“成年老酒”,不信你加他。
  老陆走了,走的时候他把车上的公放小喇叭开启了:妹妹坐船头,哥哥在岸上走,恩恩爱爱,纤绳荡悠悠……老陆每次开走他的三轮车,飘出来的音乐都不一样,很high,够劲爆,特别有激情。一路飘着老陆的音乐,渐行渐远,我就呼呼地上楼了。
  从此有了老陆的微信,我就开始关注他的朋友圈。其实也不是特意关注,就是看到了,看一看。起初微信大都发的是:菜市场刚发生的事情,所有家长都来看看;你还在傻傻地交物业费吗?看完惊呆了;母猪终于上树了,男人的话可以相信了;假药女进房间就开脱,结果真惨……老陆是我朋友圈学历最低的,初中毕业。他能上完初中对于那个年代的人,实属不易。并且他身带残疾,上学的时候一定受到很多歧视和冷眼。可他熬下來了,所以才有了这份快递的工作。他去过工地卖过苦力,干了几天小工,人家还是辞退他了,嫌弃他个子太矮,力气小。他也去过端盘子,那种讽刺挖苦,基本上坐下来的客人都盯着他看。而且每天都这样循环陌生的客人,他感觉自己像小丑一样穿梭在大堂里。他做过很多份工作,基本上没上几天班就被辞退了。他也想过做点小生意,可是没有本钱,也没有那么容易。但是不管怎么艰难,生活多么困苦,他从没有想过去乞讨。他见过和自己一样的残疾人,在路边乞讨,总能混口饭吃。老陆不想那样讨生活。
  老陆是最真实直接的,微信里从不炫耀也不遮掩。微信的背景图片,是他房子里的一张照片,灰灰的墙面,落满灰尘,墙角还有蜘蛛网。两张破旧的椅子,椅面斑驳,坑坑洼洼的水泥地面,感觉是上个世纪农村最普通的地面,估计现在也看不到了。地上躺着一只大黄狗,黄白相间,吐露着长舌头,哈着气。他应该是想拍这只狗作为背景图片,可是完全暴露了生存空间和状态。老陆住在城乡结合部,他的家很穷,很陈旧。
  老陆并没有因为自己是残疾人,侏儒症患者,就混吃等死。他这样的家庭肯定有低保,可他凭着自己的勤劳、能吃苦,用双手去挣钱,养活自己,养活老母亲。
  老陆在没有找到送快递这份工作之前,他的日子比现在还难。虽然住在城乡结合部,但是他早没有了田地。所以吃米和蔬菜都是要买,他一天不工作,一天没有饭吃。他每天打着零散的工,朝不保夕。
  后来老陆干上送快递的活儿,起初快递点的老板,对老陆外形也不是很满意。但是老陆能吃苦,干的时间最长,别人不愿意干的活,他来干。送快递这活儿有的时候挺难的,不仅得风雨无阻,遇见刁难的客户,特别难缠,甚至会投诉。老陆不怕辛苦,最怕投诉。他害怕扣工资,更害怕丢工作。送件和收件比,收件挣得更多,几个月下来,他的收件远远超过了其他几个快递员。老陆从不漫天要价,是这个片区收件费用最低的。久而久之,大家都愿意给老陆寄快递。我也喜欢找老陆寄快递。
  一次进小区,看见他正在快递箱那里投递一些不在家的客户物品,客户回来路过门口就可以取出快递。由于身材矮小,他够不着屏幕,只好搬了两块砖垫在脚下,他费力地踮着脚尖,输入数字。手指裂着一条条缝隙,有冬天里被寒风吹裂的口子的遗留,还有纸箱被划过的新鲜裂缝。皮肤间的纹理埋藏着很深的泥土,黝黑又粗糙的巴掌,在电子屏幕面前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天气炎热得让他汗流浃背,汗水沿着他的耳朵边流到下巴,一串串地跌到地上,溅起微微的尘土。但老陆并没有注意这些,他想把这些快递早些输入进投递箱。这一次我没有叫老陆,我怕他尴尬,也怕他摔下来。往常我都是主动热情地跟老陆打招呼,在我的心里从来没有歧视过老陆,而是对他有着友谊般的同情和敬佩。
  我和老陆就这样熟识地交往着,偶尔也会聊天。站在楼下,他一边整理快递,我一边问他问题。我对他充满无限地探索欲。
  “老陆,你今年多大了?”
  “我75年的。”
  “兄弟姐妹几个啊?”
  “上面有两个姐姐,都嫁人了。”
  “你家住哪里呀?”
  “住蒋洼,正在拆迁。”这个地方我没听说过,反正他说哪里我都不知道。又有什么关系呢,关键我能和老陆聊天。
  “你这是要发啊!能拆不少钱哩。”
  “哪里啊,我们这边还好,没什么。你们前面小区拆迁掉下来都是大几百万、上千万,人家那才是一夜暴富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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