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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枚鸡蛋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19-12-12 14:14)
文章正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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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十九岁那年,跟随井队在内蒙古乌审旗一个荒凉偏僻的井场施工。那地方可真是荒凉啊,四周都是寸草不生的荒滩,看不见人烟,最近的一个村子也隔着一公里远。
  井队太无聊了,一群汉子下了班以后无所事事,要么打牌,要么喝酒,要么睡觉。带过来的酒很快喝完了,他们就偷偷跑到最近的那个村子里去买酒喝。
  村头开了一家小卖铺,是村里唯一的商店,也是方圆几公里内唯一的商店。他年纪小,总被师傅们打发着去买酒。师傅们也会多给他几块钱,当做跑腿费。他总把多下来的钱花得一分不剩回去,就算只剩五毛钱,他也要买根棒棒糖,一边舔着一边往回走。
  大多数情况下,剩下的钱刚好可以买一个桶装的方便面。他懒得回去烧水,瓮声瓮气地问:“有开水吗?”小卖铺的老板娘就帮他把包装拆开,用滚烫的水把面泡好,他坐在门口吸溜吸溜吃完再走。
  老板娘是个年轻小媳妇,一点也不像生意人,不泼辣,反而有点怯生生的样子,轻声细语,爱笑。她的笑是抿着嘴的那种安静的笑,她一笑,脸颊左边一个浅浅的酒窝就显出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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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卖铺原本生意清淡,自从井队来了之后营业额便直线上升。烟酒、方便面,还有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,都卖得极快。小卖铺老板时不时要开着车去城里进货。
  老板在镇上上班,似乎是给镇政府领导开车的。他早出晚归,小店就交给新婚不久的小媳妇守着。
  小媳妇开始不好意思当老板娘。她天生羞怯,怕见生人,说话声音又小,蚊子哼哼似的,人来买东西,有时得问好几遍价格才能听清。刚开始卖东西时她还会脸红。
  时间磨人,磨着磨着,她见人也不紧张了,声音也大些了。有时候,她甚至希望来多些人买东西,这样店铺里至少有点儿声音,显得不那么冷清,她也不那么闲了。
  井队搬来后,她一下子忙碌起来。井队上的汉子们有空就往店里跑,拿眼睛直勾勾看她,粗野地开玩笑,她便如同受惊的刺猬一般缩起来,不看他们,也不理他们。那帮汉子自讨没趣,渐渐就来得少了。
  唯有一个年轻清瘦的男孩和其他人不一样。他不盯她看,不和她搭话,默默买了东西就走,只是买方便面的时候会向她讨开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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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买东西次数多了,他和老板娘熟悉起来。他坐在门口的桩子吃面的时候,她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边看他吃,有一搭没一搭问他些话。
  从他口里,她了解了一些井队生活。一群汉子远离家乡来到这里,一年回不了几趟家,又苦又累又寂寞。
  以前只听人讲井队上赚钱多,她还挺羡慕。后来那帮井队汉子一窝蜂过来叨扰时,她心生厌恶。现在却有点儿同情他们了。一年才见媳妇两三回,这些汉子们多可怜,他们的媳妇更可怜啊。她自己每天都能见到丈夫,可还总怪丈夫在家时间少呢。
  她觉得他最可怜,年纪这么小就离了家,晒得黑乎乎的,连衣服都不太会洗呢,一身工作服总是脏兮兮的。一旦觉得他可怜,她就越看他越像孩子。有时说到队里发生的趣事,她还没笑呢,他先笑得快坐不稳了。
  他笑的时候,也在脸颊左边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。
  她轻声说:“你的酒窝跟我一模一样,一样在左边,一样深浅,就跟我弟弟似的。”
  他傻愣愣地问:“你还有个弟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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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他们队里的狗生了一窝小狗。
  她想要一只,又不好意思说出口,便轻描淡写地说:“小狗最讨人喜欢了,我以前一直想养只小狗呢。”
  第二天,他便抱着一只小花狗过来送给她。也是轻描淡写的:“小狗太多,母狗奶水不够。你帮养一只吧。”
  她满眼惊喜,翻出个篮子垫上粗布做小花狗的窝,又冲了奶粉灌进奶瓶里喂那小花狗,小花狗肚皮朝天躺在篮子里,闭着眼咕嘟咕嘟喝得心满意足。
  等她安顿好小花狗,他说想吃个泡面再走。她转身进店,给他煮好面端出来。
  吃着吃着,他愣住了,面底下埋着一个荷包蛋。他疑惑地侧过头,只见她正抿嘴笑着看他,酒窝浅淺的。
  他说:“我没买鸡蛋……”她答:“吃吧,你这么瘦。姐姐请你。”
  她自称姐姐,也不管他愿不愿意这么叫她。
  后来他每次吃泡面,都能在面里吃到荷包蛋。小卖铺只是小本生意,赚不了什么钱,不能占人家便宜。他想,一个鸡蛋钱不好付,等吃够十个鸡蛋再凑个整钱还给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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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吃到第九枚鸡蛋时,他接到父亲病重的消息,匆忙去找队长请假。请好假,队里送补给的卡车刚好要走,他直接跳上车走了。
  可惜来不及去跟她打声招呼了。第十个鸡蛋,等休假结束再回来吃吧。他遗憾地想。
  父亲做了手术,命保住了,他又续了假,在家陪了父亲一段日子。等他回到井队,已经是一个月以后。他给她带了母亲做的炒米,香香脆脆的,还给她带了一支口红。他记得她说她上学时偷用表姐的口红,自己觉得好看得很,却被家人骂了一顿。
  他手里还攥着五块钱,心里想着怎么把钱给她才能不惹她生气。
  走到小卖铺门口,他发现铺面似乎有些变化,门从以前的一扇开成了两扇。再一看柜台里面,老板娘不见了,换成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子了。
  他疑惑了。这不是老板,他见过老板,还帮着卸过货的。老板和老板娘怎么都不在?
  他问那中年男子,那人谄笑着回答:“那小两口搬到镇上住去啦!我把这店盘下来了。”
  他想泡个面,那人说:“面要泡的话再加五毛钱啊!”又喋喋不休解释:“水也要钱,电也要钱,收你五毛钱不多啊!”
  他坐在门口的桩子上吃那泡面,习惯性地拨开面团,可碗底空空的,没有荷包蛋。在腾起的热气里,他突然鼻子一酸,眼泪扑簌簌掉进滚烫的面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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