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柿红满山村

(来源:网站编辑 2019-12-12 14:17)
文章正文
  柿子,是江南秋天里最常见不过的水果,农村上随处可见,我家老屋前就栽有几棵柿树。柿子虽说现在不稀罕,但在我的童年时候,却是一种美味。
  儿时比较淘气,曾爬上树偷采,一口咬下去,满嘴的涩即使吐出来也很难消除掉。于是就等待秋风来临,枝头红遍。最先等来的是一些麻雀,把最红的那些柿子啄个稀巴烂,剩下的那种外表橙红的依然是难以咽下。我曾捡起麻雀啄后落地的柿子,尝了尝,甜甜的没有涩涩的味道,于是感叹人的后知后觉,很多时候是不如自然界的其它生物。
  第一次真正吃到很甜的柿子,不是在树上摘的,而是在隔壁大奶奶家的米缸里。大奶奶是我爸的大妈,一个小脚老太太,特别能干。我曾亲眼看她把柿子从树上摘下,把它们放进米缸。这些柿子有一半是埋在米里的,露在外面半青半红的样子,把它从米中拔出来,下面竟插着三四根火柴棍长短的芝麻秆,支撑着像“四条腿”。我曾经偷偷地揣起最红的放在兜里溜出去,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和弟弟一起品尝,很甜,满手的柿子水和一脸的柿子肉,可惜的是插着芝麻秆的几个小洞周围有些脏不能吃。以后就学着大奶奶的样子,自己回家把柿子采下,用芝麻秆插着,在那个物质相对贫乏的时代,柿子成了我儿时的美味记忆。
  后来上师范那会儿,同宿舍的一哥们儿从家带来一包青柿子,热情地塞给我两个。我极力推辞,解释说不敢吃这涩嘴的玩意儿。同学笑着说,这种不难吃,说着像咬苹果一样脆生生地咬了一大口。其他人也都尝了说不涩,我才半信半疑地轻咬了一口,确实是不涩嘴的,虽没有红柿子的那种甜津津的感觉,却脆爽中带有清甜。我疑惑起来,难道是品种不一样吗?同学告诉大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,就是拿冷开水浸泡两三天,但一定要密封,上面要用个脸盆扣着。我照着同学的方法在第二年的夏天做了相同的实验,做了几次也没有成功,当时是怀疑他忽悠我,后来也忘了这事,至今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。
  工作以后,生活条件略有改善,家中的那几棵柿子树更鲜有人问津,而父亲却忙乎了起来。我们这里,八九月份的天气仍旧炎热如盛夏,父亲光着膀子爬上树采青柿子,让我顶着烈日的暴晒扶着梯子,汗湿透了全身。我一肚子的懊恼,发着牢骚,问采下来干吗,白费力气!见父亲不理睬我,也没辙。他把柿子采回家,一个一个在盛有水的塑料盆中滚一下,然后全部挨排摊放在地面的塑料薄膜上。约莫三四天的时间,柿子竟然全部红了。父亲让我拿一个尝尝,我小心翼翼地撕去皮,放嘴里,竟然和成熟时候的味道差不多,就是甜味稍淡了些。我问他是那盆水的作用吗?他笑着说那是柿子水,催熟用的。接下来他在村上篾匠家打了两个大大的筐,用两根短扁担穿在一起放自行车后架,并用绳子绑牢,一大清早就出门,中午前载着满满两大筐青柿子回家。到家一个劲地喝水,然后让我帮忙把筐卸下,很沉很沉,我估摸着总有一百多斤的样子,他也不吃饭就开始用柿子水处理这些青柿子。待全部放好后,两三点的时候,我们午觉醒来,才用开水泡饭吃上一口,倒床上睡觉。接下来两天都是这样,到了第三天夜里三四点的时候他就起床,把柿子一层一层放竹筐中,天还未亮就骑车出门了,一直到下午他才回来。满身的汗水早已湿透了父亲全身,他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到池塘边洗了洗,就掀开桌上的饭菜吃起来。妈妈告诉我,父亲是上江宁东山卖柿子去了,路途很远。我问父亲这么远怎么去的,父亲边吃边说道,把自行车放中巴车上,打一个人的货票就行了。
  我问:“赚到钱了吗?”
  “还行,有百把塊钱。”
  父亲接着说:“可惜有些压烂了,因为“叶子”(柿子下面那个青色的花托)被你妈采了,还有的被长“叶子”戳烂了一些。下回叶子不能采,把多出来的边折断,这样就不影响托运了。”
  整个夏季的八九两个月父亲就这样忙碌着,一直到柿子下市。父亲还教会我们辨别柿子的品种与好坏,扁庄柿子熟了水太多,烂糟糟不便运输;高庄柿子不宜烂又好吃,南京的城里人特别喜欢吃,就是收购价格稍高一点,但好卖。那时我家周边村庄都被父亲跑遍了,大家都认识收柿子的王老头,其实父亲那时五十岁不到。后来中巴车因为人多拥挤,嫌他两个大篓子占地方不愿意带他。七八十里的距离,他硬是骑着自行车,驮上一百多斤柿子,到东山镇、雨花台等地兜售。
  有一次父亲回家特别晚,回来我问他原因,先是支支吾吾不肯讲,后来在我们的一再追问下,才告诉我们,他今天不舒服发热,车骑到雨花台后,人实在吃不消了,就把车放在一诊所旁,一边挂葡萄糖一边看着柿子。那些顾客自己称重付钱,后来点了点钱,没有少,说南京人真好!我当时就火了,对他吼到:“卖卖卖,你都这样了,还出去贩柿子,你这么不要命,我也得不到你一分钱,还不是为弟弟忙,到头来,生病了还不是我管你!”父亲沉默着,没有说一句话。在家休息了一两天后,父亲依旧骑着车,驮着两个大竹筐满村庄收柿子,一趟又一趟地上南京去卖柿子。
  也就三四年的样子,父亲就病倒了,早早地离开了我们。我知道,他的病都是累出来的,我至今后悔当初的一语成谶。
  又是红柿满山村,没了收柿人,连麻雀也很难看见。柿子挂满枝头,一直到深秋霜满天,沾染着霜白。到了隆冬时节,仍有三两个挂在枝上,通红通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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